羊绒胡桃木

【TSN】一日计划




早上六点四十,没有闹钟,Mark依旧准时起床。


早餐是常温的三明治,牛奶倒在锅里加热,昨天吃完了最后一个苹果,所以今天没有水果。该去买点水果了,Mark看了一眼冰箱把这一条加入了计划。

原本Mark是不吃早餐的,准确来说,是不吃正常意义上的饭,无论是早餐午餐晚餐还是什么早午餐,他都不在乎,常常是饿了就随便的吃点披萨汉堡,在午夜或是下午三点,正常人不会进食的时间,或是坚信的红牛和扭扭糖给了他足够的营养,不肯吃一口蔬菜或者什么其他食物…但那些,其实是挺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之前的饮食不规律太伤身体,自从几年前他突然进了医院开始,早餐,午餐,晚餐,有时候甚至还有下午茶,当然,是偶尔Dustin来给他分享蛋糕的时候,他都慢慢习惯了。他甚至有了喜欢的牛奶牌子,Living Planet,它很棒。

刚刚下床时,地上的拖鞋有点歪,于是他直接踩上大理石地砖。那种冰冷的触感令他突然的一阵牙颤,寒气从裸露在外的脚底腾升起来,蔓延到他的五脏六腑,乃至脑髓隐隐作痛。前几天不小心扭到的脚踝也因为突然的寒冷而抽搐了一下,现在疼的他直皱眉。
到冬天了,Mark打着寒颤想,已经不是温和的春夏了,他知道的,这不能怪谁,或许他应该把地板换成木质的。介于他此刻的狼狈,Mark再次对自己哈佛时期的无所畏惧感到一丝不可思议。那时候年轻的极客明显的自带热源,只要是能满足他基本遮蔽需求的,拖鞋和棉鞋,短裤和长裤,棉衣和套头衫有什么区别呢?它们的保暖功能在小极客的强悍抗寒能力之下毫无意义,所以那时候,反而,是Mark握住好友冷的不可思议的手把它捂得暖一点。罕见的,Mark照顾了Eduardo。这让Dustin和Chris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目瞪口呆,但是这有什么呢,况且他们是因为什么而惊奇?他的抗冻?Eduardo的过分怕冷?还是——不,不该有其他的了。
总之在冬天,衣着单薄的Mark依旧,并且总是比裹成球一样的胖乎乎的Eduardo坦然,冰冷这个概念之于Mark就真的只是个定义,而定义,一堆字母,这可威胁不到他。

但现在不同啦,Mark围上他的宽围巾,叹了一口气,那叫什么来着,他仔细的在大脑里搜寻中曾经文学课的内容,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活,介于他在哈佛的时候文学课悲惨的出勤率…哦,他记起来了,没错,就是那个词——物是人非。

灶台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响,Mark赶快走过去关火。得益于还在隐隐作痛的脚踝,他晚了一步,一部分膨胀的奶泡从锅里跑出来,沿着锅流到灶火上,又被火烘的乌黑的干燥的粘在锅底。
好吧,又来了。
Mark对此习以为常,他甚至给这一现象起了名字——他从不在别人面前提到——【奶泡山洪】。这很贴切,仅仅几个词就描述了那一灾难性的场景,包括它的模样,它的运动方式,甚至委婉的表达了它会引起的不止是喝到的牛奶的变少,里面的营养破坏,还有例如不得不自己去刷碗擦地等间接损失——谁还管他关不关于经济?

Mark把牛奶倒出来,原本满满一盒的牛奶现在可怜兮兮的剩了一小半,而黑色的锅底上一片已经凝固的白色。他熟练地把锅放到水池里,放了一点水在里面,他搞砸过很多次,多到给它命名为一个常规性事件,虽然他现在仍然没有学会这项技能,至少他已经可以从容的打扫这惨剧的结尾了。

牛奶放在桌子上,上面的白气升腾,由于天气寒冷,它简直有了烟雾缭绕的效果。Mark没有动那杯牛奶,他知道,现在的牛奶杯会很热,而这一经验来自于他刚刚愈合的手指和还在房子外垃圾桶里的玻璃渣。他拆开旁边的三明治,它就放在桌子上。所幸刚才他没去碰牛奶,上次他这么做了,然后就得到了一个烫伤的手,一地混合牛奶的玻璃渣,湿漉漉的地板和一只被牛奶泡了的又烫又湿漉漉的三明治。他不得不残着一只手给自己包扎,饿着肚子收拾玻璃,再用一只手穿好衣服,踩着迟到的点去上班。至少没人能扣他工资,他安慰自己。
家里没人,比起孤零零的在家养伤,Mark倒是更愿意去他的王国坐着。

悲惨的事情已经过去,现在他这只三明治是干燥的,还好好的被硬质包装纸裹着,值得庆幸。

牛奶不能喝,而三明治里面的生菜是蔫的,好极了,Mark想,完美早餐。
他看着牛奶喝了杯子里的水,一口一口啃完了三明治,没有牛奶,清水也足够他把面包和火腿片弄进肚子,至于生菜,那些苦涩又蔫巴巴的东西早就被他挑出去了。

吃过早饭后,七点十五分,Mark从车库里把车开出来。日本丰田,和富有,锐利,冷淡,这些标签一样的【Mark形容词】毫无干系,但是这些这就足够了。他从来不在这方面挑剔。
硅谷的路况不算糟糕,至少在这个时点不是,Mark在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
到达Facebook大楼,七点三十二。


自从Facebook步入正轨,代码之于Mark已经不是主要工作。他在工作时间更多的,是文件签署,战略策划,这些令他棘手的东西。
他不擅长这个,Mark看着面前大量的文件对自己重申,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Facebook的发展带来了一些东西,并理所当然的占据了其他的一些,并且就算没有这个,也会有别的什么把他从那场一直做着,并且延续直到二十八年前的梦里扯出来。他不能总是做一些擅长的事,或是逃开什么,就像他不能停留在那个不必畏惧寒冷和孤独的年代。

公关部来了一个新人,叫Edward,棕发棕眼,友善,工作认真。刚才,大概十点四十七分的时候,他还来了一趟Mark这里来送文件,进来后还简短的报告了里面的内容。Edward是标准的美音,并且语音清脆俐落,一点没有软糯的感觉,但是他还是总是让Mark想起他,那个神似小鹿的朋友,他许久不见的Eduardo。
如果是他,大概这些工作都不算什么,Mark看着文件出神,他早在哈佛就了解Eduardo在这方面的才能,凤凰社,投资协会…事迹太多了,而每一项都完美。他是的确适合搞金融投资那一套的,比如他最著名的成功——Mark正为之效劳的这个。
并且他看人的眼光极为毒辣,比如Sean的生活习惯,比如Mark的气焰高涨,再比如在他们还是哈佛学生时他常常抱怨自己的情绪化,并断言自己会因此吃亏…他对此的预言也是极为准确的。
而当时他回应Eduardo了什么?好像是类似'还有我们帮你解决'这类…年轻人常常气焰高涨,夸下海口时的说辞。
但是Wardo说过的话一次都没错,Mark想,Wardo对那些律师说了,Mark不擅长钱的事,他需要保护。他当时对此嗤之以鼻,过了几年CEO的生活又觉得至少前半句是对的,到现在,Mark想,其实他也挺认同后半句。保护,听起来有点软弱,可是有谁不想被保护呢,不愁吃穿,肆意妄为,无忧无虑——
他又叹了一口气,拿起一份文件。


中午十二点十五,Mark艰难的处理完大部分文件,外面的工作区安安静静的。现在是午饭时间,他饿了。Mark打开抽屉,意外的找到了一大包扭扭糖。但是他想吃一点真正的食物。这个念头已经不能惊讶道他了,热源,扭扭糖,红牛——日子远去。

Mark现在,有时会被之前的自己惊奇。Facebook的成功就像是解除了Mark的封印,他就像是出生之前被赋予了什么使命,是完成这件伟业的地上代理人,被暂时赋予了天赐的力量一样无所不能。现在这伟业大功告成,神力回归天堂,正常的而自然的规律回归Mark,普通的,平凡的,和常人无异的Mark。
创世计划结束,英雄老去。
Mark扫视着Facebook大厅,那些鲜活的,精力旺盛的年轻人——那些英雄。

思考的确是体力活,他更饿了,并且没有东西可吃,于是Mark还是打开了糖,抽出一根咬着。
草莓味,甜腻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那么现在还差一罐红牛,最好还有啤酒,还有一身短裤,GAP衫,拖鞋,还有——
Mark停下了,还有太多了,这说明这样的情况不能叫【只差了什么什么】,应该叫,他想,应该叫只是【多了一包糖】。
Mark拿着糖咬下一口,坚硬又柔软的糖块在嘴里顽固的一点不化,噎的他难受。

工作区开始有声音了,员工们吃完饭回来了,但是老板还没吃饭。Mark想,这不公平,员工饱着肚子在聊天,孤零零的,给他们发工资的老板却饿着,只有糖吃,这不对。Mark决定放弃文件,出去吃饭,要那种暖烘烘的,有着充沛汁水的牛肉,新鲜生脆的菜叶,还有很多很多,他很饿。

下午三点三十,Dustin来了。他拿着小蛋糕,笑的傻兮兮的推开他的门。
Mark不情愿的让他留下,但是事实上,他很高兴Dustin来,并且蛋糕,这真的拯救了饥肠辘辘的Mark,中午的热狗不好吃,他勉强吃了一半就扔了。
Dustin还是那副样子,单纯的,乐观的,无忧无虑的面容。但是Mark发现了他的变化,体型,头发,语气,还有很多数不过来的细枝末节。
你该试试小游戏,文字游戏,现在挺流行的。
Dustin从不玩这种听起来就古怪的游戏。

Dustin看见了Mark放在一旁的糖,脸色有点奇怪,但他控制住了。
干得好Dustin,Mark在心里夸赞了他,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解释这包糖或者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很好没在缅怀什么过去。

他没坐多久,在四点十七离开了。Mark也无所事事,直到Mary又给了他一批文件。
这是你之前没处理的,当时不太紧急,但也要尽快了,Mary对他宣布,而我说的尽快,是已经火烧眉毛了。
那就烧,Mark恹恹的说,他去买水果的计划被破坏了。

六点四十九,最后一份完成,他看了看日历,才发现快要到做报告的时候了,而他,肯定的,一个字都没有。

于是,七点五十一,完成报告。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但还不算晚,Dustin带来的蛋糕还没消化完,Mark决定去随便走走。
他走到一家餐厅,不太吵,正好他也饿了。
但是不走运的,那家店买巴西炖菜,而Mark一直不太喜欢,他太辛辣,令人无所适从。
他依旧坐下了,并且饿了,一次没什么的,他在心里说,别像个胆小鬼。

八点十二,秘书发来短信。她问他后天的节目录制对服装有没有特殊要求,他回复要棕色的,在八点二十一。
他期望的比棕色更深的,不能太仔细描述,不然那些不再热情但依旧真挚的形容词会暴露一切。他能想到,那些话语从他口中吐露出来后。那位聪明的秘书小姐会如何怜悯的看着他,眼神,姿态,小心翼翼的口吻就像和在他身边一同经历过风雨的人们,在二十八年前的,延续到今天的,每次看见他都会如此的,那种安慰又怜悯的——

Mark不需要的。

但是他们要说也没什么,Mark想,他们不知道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久,他早就可以向前走,即使要说,也去和那个固执的停留在原地的人抱怨吧,抓着他不放真的不是什么好主意。
八点四十,没有人会联系他了,他关了手机,继续吃完那道菜。辣椒放多了,刺激着他的感官,胸膛,腹胃,眼睛,头脑都火烧一样难以忍受。但是Mark坚持吃完了它。

之后一切顺利无波无澜,Mark八点五十四,从餐厅出来,九点二十四,到家,十点四十七,关灯,十一点零九,进入梦乡,一点三十七,惊醒于那双棕色的眼睛。

以及——二十八年零七个月,第一万零五百三十次,接受Eduardo,他的Wardo的死去。
两点十三,再次昏昏沉沉的入睡,尽管窗帘没有拉全,但也无碍,夜还漫长,天边无亮。

以上,就是作为Facebook的CEO,Mark Zuckerberg的——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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